第十七章 他乡，老友（1/1）
到邻居的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他的生活和他的大不一样，同样是受苦人，他的目的却仅仅是为了度过生命里多余的时光。一个苦人。他大名龙生，村里人都叫他生，老辈人这么叫，平辈人这么叫，小辈人也这么叫。生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一个人拉扯他到十九岁，快要娶媳妇的时候，父亲也去世了，胃上的毛病。麒麟村得胃病的人分外多，都说是水不好的原因。卧病那些日子，生的父亲看着已经成年的生，恨透了苍天地府，为什么不多给他几年的阳寿，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瞎了眼啊。我做错了什么，我们先人又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还没娶上媳妇儿哪！”他整日整日躺在炕上，一会儿疼得死去活来，就大声“哎哟——哎哟”地呻唤着，一会儿稍微不疼了，就哭天喊地，抱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可怜孩子的命苦。他就靠在窗子旁边，没有院墙，过来过往的人都能够听到他的惨状，可是又能怎么样，他的亲生儿子又能怎么样？有时候疼得厉害了，他就把头往墙上撞，生站在跟前默默地看着父亲，没办法，能怎么办呢，搜遍全麒麟村也搜不出一根医生的汗毛。在麒麟村，人只要生了这种病，就只有等待死期了。富裕的人家趁病人还能吃一点喝一点的时候，尽其所能置办一些病人想要的东西，以免造成遗憾，拮据的人家，病人是忍着也好叫喊着也罢，反正家里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在等待死神的这条路上苦苦挣扎，其实，富人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只是病人的死法稍微人道体面一些罢了。
人世间所有悲苦的事情全给生摊上了，生下来死了母亲，快要成家立业的时候，父亲又眼看着即将撒手人寰，一个少年的心里塞满了石头，他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了。当年生的父亲把能够算得上数的亲戚都叫到跟前，请求他们在以后的日子多多照看照看生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就咽气了，亲戚们帮忙料理完后事，生真正就成为了一个光棍汉。有人说生是天生的扫把星，克死了娘老子。事实在这种有意无意的谣言渲染下，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偏斜，压得生喘不过一口气来，他又能辩解什么呢？娘死了，老子死了，他娶媳妇儿的事也没人提了。原先倒是有几个亲戚，帮忙着到处给生打听媳妇儿，附近人，生家的情况都了解，地多，生为人也实诚，就是没有公公婆婆，一门婚事接连几次都被以这个理由拒绝，生不失望，他已经绝望过好多次了，小时候和村子里的伙伴儿打架，人家骂他没娘娃儿，那时候他就绝望了，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娘了。等到小时候的烦心事儿忘得差不多了，他大又去世了，他再次陷入了绝望，婚事算得了什么，但当那天生无意间听到人们说自己的扫把星命会克死新媳妇儿的时候，他愤怒了，一向话不多的他那天愤怒透了，和他们美美地干了一仗。
从此以后，生变得更加沉默，他不仅对一切人失望了，他对自己也失望透顶。田地荒了，房子塌了，他的一切都在变老，一切都在死去，终于他踏上了他乡的路，他再也不想回到麒麟村。每年过年的时候，就是他最难过的时候，幸好回民人家不过年。但他虽然住在回民家里，心里却时时刻刻希望有一个人来找自己，不是看望，哪怕是顺便聊两句也好。他永远忘不了离开麒麟村的那个黑夜，也永远忘不了自从离开麒麟村以后每年的大年三十，那是他最难过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比刀割还疼。
有时候，生很想回麒麟村看一看，给娘老子坟上烧两张纸。“算了吧。”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烧纸钱给父母，现在去烧，别人骂不骂不孝不要紧，烧了想必也没什么感应了。就这样他一直待在这个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的地方。不像别人，别人巴不得有活儿就天天去干，他只需要在没钱的时候出去狠狠挣几天钱就好，人家挣钱是为了养活婆娘娃娃，他挣钱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自己？能活着就不错了，过一天算一天，有时候想不开，他巴不得自己立马就能够死得僵硬。可惜命运往往要在岁月里慢慢地折磨一个人。他也羡慕别人的家庭，羡慕别人的老婆孩子，有时候莫名其妙，已经五十几岁的他忽然会产生出一种对家庭对孩子的极度渴望，这甚至让他激动得半夜里睡不着觉，折腾上好久好久，第二天睡起来，看到天地还是那个狭窄的天地，人还是那些陌生的人，自己还是那个窝囊的自己，他就清醒了，他已经深刻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他不配拥有家庭，他不配拥有孩子，那样只能给别人带来灾难，无尽的灾难。
两个人躺在店里的炕上，黑灯瞎火，牛犊大听到了这些，还有生一声接一声长长的叹息。要不是今晚，牛犊大感觉生的事情已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被清除，今晚这些话，让他霎时间回到了从前，那个他和大他十来岁的生天天在一起玩耍的年岁。真的是命啊，那个时候感觉自己和生差不多，甚至有时候生有的玩具他没有，他感觉自己还不如生呢。一起玩耍的伙伴儿，谁知道到后来变成了这个光景，虽然他们两个今晚睡在一起。
窗外一半声狗叫，远远的，老鼠闪烁着细碎的步子在黑暗里跑来跑去，两个人说上一会儿就不说了，都以为对方睡着了，等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却又被对方的话语搅醒。“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牛犊大本来也想把自己一肚子的辛酸向生这个老伙计吐露吐露，自从今天晚上听到生的这些话，他就决定不说了，世界上苦命的人儿太多，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