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门打工（1/1）
对庄稼汉来说，天阴下雨的日子让人欣喜又让人发愁。欣喜的是，忙活了好长日子，终于可以松活松活了，发愁的是，如果天再不放晴，麦子就要在秆子上发芽了。牛犊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才展展下了一场雨，牛犊娘就压不住心里的焦急了，牛犊大也是，只是男人家要比女人家沉得住气。
第二天中午，天开始慢慢亮了起来，云彩变得薄了，太阳渐渐明朗起来，直到照彻大地。整整下了一天两夜的阴雨，不但洗去了场里场外的尘土，洗去了天空中乌黑的云彩，也洗去了人们心间的烦闷，一切都换了新的。见到太阳，见到湛蓝湛蓝的天空，见到干干净净的一切，牛犊大和牛犊娘觉得特别高兴，他们决定让牛犊也出门来，孩子的病彻底好了。就这样，两口子从一句话也没有的农忙生活中，再次找回了孩子的笑声，那笑声就像秋日的艳阳里，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唰啦啦的，清脆非常。
秋天已经到来了好一阵子，一颗颗金黄金黄的杏子在树下落了一层又一层，孩子养病，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来找他玩耍，杏子既没有了孩子们的糟蹋，也没有了人吃。麒麟村的孩子，到了秋天，就都得找些活儿干，俗话说“儿过十五，有夺父之力”，儿子们到了十四五岁，就算得上是个小大人了，磨镰刀割田，背三四个麦束子，抡起连枷在打麦场上挥汗如雨，或者扶起杠(犁)把在新鲜的泥土里来回穿梭。这个时候，十四五岁的姑娘们早已经熟练地掌握了生活的本领。小一些的孩子，跟着父母到地里去，给他一把老镰刀，先让学着割，一边玩耍一边学习，正是培养庄稼汉的绝好时机。一句话，人手多的人家，孩子们就能天天去有果树的地方玩耍，人手少的，就必须得跟着大人到地里去了。幸好，一树接一树的杏子，前前后后慢慢地在熟，麒麟村有的杏树，淘粮食磨新面的时候还连颜色都没转呢。
还得扎扎实实打几天场。一天接一天，场边上的麦束子一个一个地少了，麦垛子一层一层地高了，孩子的脸又恢复了以前的颜色，健康的颜色。牛犊大和牛犊娘的连枷声也渐渐稀疏下来，一料的庄稼总算踏踏实实地收割完了。离孩子上学还有十几天二十天，牛犊大想到附近去打短工，村子里的好几个人已经走了。
离麒麟村不远的地方，古洮州，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麒麟村原本就是个鸡叫一声听三县的地方，登上麒麟山巅，不但可以看到苍茫云海之下的岷州城，也可以看到洮州连绵不断的雪山，牛犊大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雪山之下。牛犊大见过，雪山底下的油菜花，开得要比麒麟山的迟，那里地势高，天气冷，因此麒麟村的麦子收割完毕，正赶上去洮州收割青稞，洮州人麦子种得少，熟不了，不如种青稞划算。在麒麟村，农闲时出门打工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我准备后天去洮州。”牛犊大对妻子说。“哦。”不用再问，这样的表达再简单明了不过。她便为他准备出门的衣服，为他做几顿可口的家常便饭，“十岁的阿婆门前站，一日不死要吃一日的饭。”人只要活着，就不能闲，闲了，哪里来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呢？
收拾收拾就出发了，和前几天两口子背着孩子上城时一样，只不过空气里多了些麦子成熟的味道，还有些说不明道不白的味道。牛犊大走的是山路，一个人急匆匆地赶路，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感觉她们娘儿俩的声音越来越远，出门时，岁的儿子站在母亲身旁，目送着他走出麒麟村的村口。秋日的太阳由低而高，翻过一座又一座高山，穿过一座又一座村庄，高山好似麒麟山，村庄好似麒麟村，可惜都不是。天黑时分，他终于迈着蹒跚的步伐从最后一座高山上走了下来，对面就是他站在麒麟山巅上看到的飘在云端的雪山，中间是一条河谷，流淌着从麒麟山脚下经过的鹿泉河，河边，一个没有岷州城半个大的小城端端正正地摆着，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那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但是他又感觉好不熟悉。今天晚上，他得投奔同村的邻居，天黑了，店不好找。
走完最后一步路，踏入洮州城中，他才感觉到又累又饿，也才发现一路的尘土和着汗水，又紧紧地粘在了他的脸上，油津津的。下一碗面，他这么想，以前干完了活，他喜欢吃牛羊杂碎，这个藏族回族汉族杂居的小城里，牛羊肉和牛羊杂碎很是便宜，量也足够，适合他们这些受苦人的胃口。今天晚上不行，找上找不上活还不一定，他得节省一些。本来他打算到了邻居住的地方再吃，他觉得那样不够厚道，毕竟出门在外，人家也不容易。还是熟悉的地方，店主人没变，招呼着他坐下。“要一个牛肉面。”他告诉店主。“好好好，那地方有茶叶呢，开水也有，你先给自己倒上。”“好。”他着手给自己倒茶。就这么简简单单，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到哪里去，来的都是客人，像牛犊大这样的常客，店主人一家都认识，也没有必要问些什么，说些什么。这个地方，除非在客人们的谈论涉及到店主人时，店主人才会插上一半句话，一般情况下，这里只听得见客人们的声音。都是受苦人，大清早起来干到天黑，也饿了也渴了，一天忙得连一句话也顾不上说，就算顾得上也不能说，这里的规矩，受苦人给主家干活，一群人里面有一个人落了趟子，那么这个人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必然会被主家辞退。用不着解释，用不着抱怨，生活本来就是如此。
今天晚上没人和牛犊大说话，这里的人他倒是都能够说上名字，哪一个村子里的谁谁谁，打过招呼，都不熟也便无话可说，况且他现在很累，要不是这个肚子还得经管，他早就去睡觉了。急急忙忙吃罢饭，用手一揩嘴，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得找到邻居住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以前去过，得拐好几个巷子，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得到。
凭着记忆，他总算找到了那个巷子，变化不大，黑黢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