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权柄(四)(1/1)
第二百八十八章权柄(四)
吏部,素来以六部之首的尊崇地位屹立于大魏的朝堂中枢,而吏部尚书更是被尊称为天官。
这份尊崇绝非虚名,皆因吏部牢牢把控着整个大魏文官体系的任免、考课、升降与调动大权。换言之,每一位大魏文官的仕途命运,乃至一生的荣辱兴衰,都悬于这位天官的一念之间。
然而,如今这般看似无上的权力,却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宋瞻,这位在吏部尚书之位上稳坐了十年之久的人物,回首往昔,心中满是感慨与怅惘。十年前,正值中年的他,意气风发,满怀壮志豪情,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心底藏着一个宏大的抱负——有朝一日,定要登上那相位,一展宏图,为这天下苍生谋福祉。
可岁月如流,在这大魏权力的最核心之处,他目睹了太多的风云变幻、兴衰荣辱。他亲眼见证了白党的如日中天、盛极一时,又看着它在瞬息之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他经历了学宫党的骤然崛起、风光无限,也饱尝了其迅速衰败、跌入谷底的苦涩。他曾在老魏王元锴的治下,小心翼翼地施展着自己的抱负,又在当今大魏皇帝元孝文的朝堂上,如履薄冰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他好像格外不擅长党争,在白党衰弱之际自己才搭上白党的船,在学宫党衰弱时他没有投奔,而今学宫党东山再起,更是没有了自己的事。
在这漫长的官场生涯中,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做出的许多决定,如今看来都是大错特错。在那些风口浪尖的关键时刻,他像是迷失了方向的舵手,一次次使错了舵,将自己和家族的命运驶向了未知的险境。
犹记得当年,白党权势滔天,风头无两,他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壮大自身的势力,毅然决然地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了尹科。尹科的父亲尹隆,作为白党的核心人物,无疑是他眼中可以攀附的参天大树。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就此搭上了白党这艘乘风破浪的巨轮,未来必将一帆风顺,仕途坦荡。
可命运却总是喜欢捉弄人。谁能料到,在白党彻底覆灭之前,尹隆和尹科父子竟突然被冠以刺杀温北君的罪名而遭到处死。这罪名沉重如山,尹隆尹科父子担不起,曾经辉煌一时的白党担不起,而他宋瞻,同样也担不起。
温北君,那可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大魏名将,他为大魏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受皇帝的倚重和百姓的爱戴。刺杀这样一位将军,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死罪。
宋瞻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吏部尚书府那略显寂寥的庭院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凋零的残花败叶。秋风瑟瑟,一阵冷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悠悠飘落,轻轻搭落在他的肩头,仿佛是命运对他发出的无声嘲讽。十年的官场沉浮,他曾紧紧握住那看似无上的权力,在那权力的漩涡中心奋力挣扎,可最终却还是迷失了自我,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不,也许这迷失自我的时间远远不止十年。这漫长的十年吏部尚书生涯,就像一把无情的钝刀,一点点地磨平了他曾经所有的骄傲与棱角。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加策论考试,曾满怀激情地在试卷上写下“为国为民”四个大字,那是他最初的梦想,也是他一生的追求啊。可如今,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却仿佛已经变得无比遥远,遥不可及。
“老爷,”管家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早朝的时候,突然提及要对吏部的官员考核制度进行彻查。”
宋瞻闻言,身形猛地一震,手中端着的茶盏险些滑落摔碎。这些年,吏部的官员考核制度虽表面上看似公正严明,可私底下却难免存在一些徇私舞弊的现象。他作为吏部尚书,虽未曾亲自参与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默许和纵容。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官位上平平稳稳地熬到退休,安享晚年,可没想到,该来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
“去,把吏部侍郎赵俨请来。”宋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深知,在这关键时刻,自己必须要尽快知晓朝堂上更确切的风向,才能做出应对之策。
不多时,赵俨便神色匆匆地赶到了。他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待起身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不安的光芒。“尚书大人,此事实在是颇为棘手啊。”赵俨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忧虑和惶恐,“听闻陛下对考核中的不公现象极为恼怒,恐怕是有人暗中向陛下弹劾了咱们,此番是想拿咱们吏部开刀啊。”
宋瞻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凝重和警惕:“可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按理来说这种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都是同袍,考课嘛,说得过去就行。每年也就是各党推出几个倒霉蛋评个下等,赶去南瘴之地当个把年月的县令。谁会揪着考课不放呢,况且现在上上下下都知道,陛下的心根本不在处理吏政上,陛下一心想要外扩疆土。
赵俨犹豫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据下官猜测,白党余孽的嫌疑最大。他们在之前的争斗中元气大伤,一直对咱们怀恨在心,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自然是想借陛下之手,狠狠地打压咱们。又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有些不敢说出后面的话,“又或者,干脆就是陛下自己想要……”
话还没说完,宋瞻就赶忙扬了扬手,神色严肃地打断了他:“慎言啊,赵俨!我等皆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切不可随意揣测圣心啊。”
赵俨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慷慨陈词的宋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眼前这个谨小慎微、处处明哲保身的男人,真的还是曾经那个在策论上大谈“为国为民”,甚至豪言“可以为民死,可以为国死,唯独不能为君死”的宋瞻吗?岁月和官场的磨砺,究竟把他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