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麒麟出世（1/1）

发了疯的尕牛，彻头彻尾变成了一头牛，一头没人管的野牛。关于这头牛发疯的来龙去脉，或许是村里人都知道的缘故，再也没有人谈过。人们反而感兴趣的是，发了疯的牛做出的一件又一件荒唐事。

他浑身的衣裳再也没有换洗过，里面的垢痂和着外面的尘土，一冷一热一冷一热，还有汗水，雨水，甚至尿水，一遍又一遍，里三层外三层，垢痂就把衣裳糊了个密不透风。这垢痂板结的衣裳成了尕牛最明显的记号，只要他从老远过来，人们就能看到太阳光反射在衣裳上的乌黑锃亮的光芒。他的头发和胡子长成了坡里的草疙瘩，一根根又黑又脏的毛发密密麻麻地绞在一起，泥土，或许是牛粪，在上面结成一个一个的疙瘩，像半截酸梨树桩上结出的一个个又小又硬的酸梨。他的脸，就是那半截酸梨树桩，被肮脏而又浓密的毛发捂了个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原来的模样。

他喜欢到有孩子们的地方去，呆呆地看着他们玩耍。但孩子们很害怕他，见到他一瘸一拐地走来，就会一个个的四散跑开。到后来，谁家的孩子要是不听话，大人们就会拿尕牛来吓唬他们，说要把他们送给尕牛去当儿子女子，说当徒弟的也有，当兄弟妹子的也有，连当媳妇儿的都有。人们全然忘记了尕牛的年纪，如果有人说他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马上会有另一个人出来和他争论，或者小或者大，总而言之就是说不准尕牛的年纪，谁会把疯子的岁数放在心上。发疯的那一年，他十四岁。现如今，他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没有人知道。

不见了的女娃儿们的岁数当然有人知道，包括毛花儿的，可惜毛花儿妈也疯了。山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难道真的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不，伤心欲绝的父母们，还连昨日的眼泪都没有擦干。

事情听起来模模糊糊，真假难辨。

鹿泉的周围是没有人敢去了，疯子尕牛都不敢。但鹿泉里的水依然会悠悠潺潺地流出来，流过泉边齐刷刷的蓬蒿，流过草地，流过山谷，流向远方，带着一十二分的邪气。

事情过了，时间长了，恐惧便慢慢地少了，人们的戒心也慢慢地放松下来。还是有人发现了鹿泉水的异样——有时候天气晴朗，鹿泉里流出的水却很是浑浊，有时候刮风下雨，山洪滚滚，而鹿泉里流出的水却清澈照人。究竟是为什么呢？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再一次让这个平静下来的小山村炸开了锅。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银白银白的胡须，银白银白的眉毛，银白银白的头发，却长在一张娃娃脸上，那是关二爷的丹凤眼，那是黄大仙的蒜头鼻，樱桃一样红润的嘴唇，玉石一样白净的牙齿，似笑又不像笑，似怒又不像怒，神秘无比。一顶黄冠，一袭紫氅，一双红鞋，背一把宝剑，拿一柄拂尘，走得急匆匆。

全村人刹那间产生出数不胜数的疑问，无非是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化布施还是路过之类。这道人模样的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顾着往前走，从村子东面走到了村子的西面，一直走到了鹿泉的跟前，他并不直接到鹿泉的跟前去，即使全村人很想看他接近鹿泉后会发现什么奇异之处。他又从鹿泉跟前，从村子的西面走向了东面。真是个怪人呀，肯定有人在肚子里责怪了他好几回。他选择了古庙门前的场，古庙门上的二位门神昂首挺胸，怒目圆睁，貌似在看他究竟是显能还是出丑。日照中天，金光万丈，他盘腿打坐，稳当得如同古庙檐下的柱础。他不动，人们也不敢动，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旁边上人们已经是汗如雨下，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有些人索性回屋里睡觉去了。蓝天上除了一轮火辣辣的太阳，连一丝云彩都找不到。一座座大山匍匐在村子脚下，不，是匍匐在他的脚下，围观的村民们还有不少，出奇地安静。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奇怪的大吼，这声音尖利无比，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破了一声不响的天空。人们被吓坏了，地牦牛要翻身了，这一次无处可逃了！先人们传说，地牦牛的脊背上背负着大地，一旦地牦牛大吼大叫，那就是地牦牛要翻身了，地牦牛一翻身，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他们错了，一点雨都没有下，地牦牛怎么会大吼，怎么会翻身？短暂的怪吼之后，又恢复了原先的安静。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死死盯着鹿泉的方向，火红的太阳，居然下起了大雨，下了好一阵子。人们再一次发现，鹿泉里的水又变了颜色，红的，牛血一样的红，从齐刷刷的蓬蒿之中流出来，流过草地，流过山谷，流向了远方。

大雨停了，万里长空一碧如洗。彩云缭绕，一条彩虹出现在天山相接的地方，所有人都听到一阵又一阵从未听过的声音，山里传来的花儿？不，这不是人类的歌唱。山里淙淙的溪水？不，这不是溪水在流淌。这是九重天上的声音，这声音只能在天上才能听得到，人世间怎么能听得到呢！也算这一村人的造化。

人们看得呆了。古庙门前的场里，已经被一朵朵彩云围住，根本看不到那道人奇怪的模样。忽然间，天空中又传来一声“轰轰隆隆”的巨响，这巨响并不像刚才那一声那么短促，看见了，看见了，一只庞然大物腾云驾雾而来，像狮子又不像狮子，像鹿又不像鹿，像老虎又不像老虎，像龙又不像龙，像牛又不像牛，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道人坐在云眼里庞然大物的脊背上，随着“轰轰隆隆”的巨响远远离去，像一道闪电划过长空。

不见了的毛花儿回来了，毛花儿妈慢慢地好了，不见了的女娃回来了，村子里又能听到甜甜蜜蜜的笑声。道人升天的那一刻，尕牛的疯病也好了。

时间过了几千几百年，人们依然不知道道人的道号仙号，但人们知道了麒麟，麒麟出世，天降祥瑞，一切的苦难即将过去，一切的幸福即将慢慢地到来。

老天爷屁股底下的小山村，有了个好听的名字，还留下一个让人害怕的传说，那是个关于得道仙家斩杀九头蛇妖的故事。

如今，麒麟村古庙门前晒太阳的老一辈们，依然喜欢在茶余饭后，添油加醋地讲讲麒麟出世的故事，讲讲九头蛇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