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疯子（1/1）
铜罐，铜勺，铜罐，铜勺……毛花儿妈似乎听到了一声炸雷，一个激灵从炕上爬起来，准确地说是跳起来，跳下炕，她发疯似的跑进灶房，她要找一样东西，这件东西和她的毛花儿有天大的干系。
没有，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老鼠窟窿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毛花儿家的铜罐和铜勺确实不见了。用不着再想，铜罐和铜勺是和毛花儿一起不见的。
传说竟然被毛花儿和铜罐铜勺给验证了，毛花儿妈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铜罐出来了，铜勺也出来了，可是不知道毛花儿她在哪里？毛花儿妈不敢再往下想，她的毛花儿一定活得好好的，一定。
这一夜的时间比坐月还长，毛花儿妈等不到天亮，她渴望着天亮，可是，天亮之后，她又能做什么呢？
传言像雪花儿一样飘进了每家每户。爷和阿婆板起了面孔，一本正经告诉他们的孙子儿子，以后不许去鹿泉玩耍。传言又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鹿泉边听不见婆娘们抡着棒槌砸衣服的声音了，鹿泉边看不到成群的牛羊饮水的场面了，甚至连牛蹄踏出的坑坑洼洼都慢慢地消失了，一时间，鹿泉成了全村女娃的噩梦，成了全村老少的禁地。
尽管离开鹿泉，吃水用水的难题真的不好解决，可谁也不愿意再靠近鹿泉半步，只有一个人例外——尕牛，因为他是个疯子，疯子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疯子是不怕神不怕鬼的，疯子的心，迷了一窍。
传言不再像雪花，不再像雪球。毛花儿没回来，毛花儿妈逢人就问，逢人就哭，一双眼睛哭肿了，哭瞎了，但她依然不愿意就此罢休，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她的毛花儿还在。日复一日，除了尕牛，村子里又多出一个疯女人——毛花儿妈。
传言停了，比瘟疫还要可怕的灾难在村子里蔓延开来。简直是防不胜防，村子里的女娃接二连三地不见了。大多数人家只好在太阳没有落山之前就关闭了门窗睡觉，直到第二天鸡叫三遍太阳上山之后才起床开门。他们一个比一个害怕，他们一家比一家着急。丢了的姑娘们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时间长了倒把全村人囚在了屋里，山上的庄稼怎么办，圈里的牛马猪羊怎么办，一家大小的吃喝怎么办？必须得胆子大的人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只要想，办法总是会有的。
他们坚信神灵的力量。就像卷轴画上的祖宗神迹一样，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他们的祖宗他们的神灵，是云眼里来云眼里去的一部正神，拥有无穷的法力，名震洮岷二州。这次的事情更蹊跷，蹊跷的事情一般人解决不了，因此必须得请远近闻名的乔师来整治。乔师的法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到了尕乔师这一辈，已经传了十四辈人了。人人不知道乔师叫什么名字，老的就叫老乔师，小的就叫尕乔师，反正都是乔家人，反正都是乔师。
他们听乔师的话，乔师的话就是救命的仙方。动员全村的力量，花费大量的钱财，全村人谁也不敢嫌麻烦，谁也不敢再惜钱，有人能生万物，万物却生不了人，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派出去的年轻人走向四方，中药铺子里买芍药人参的，山林里砍伐桃树柳树的，集市上买碗碗儿买瓶瓶儿的，砖瓦窑上买砖买瓦的，黑角落里买宝贝的，都有。不几天时间，年轻人们都回来了，挂着一脸裹满了尘土的汗水。就这样，太平麻钱儿顺治麻钱儿，桃木弓柳木箭，青砖黑碗桃木橛子十二精药，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神秘宝贝等一应禳物都置办齐了。选定黄道吉日，尕乔师带着村子里办事可靠的男人们，在某一个不见星月的夜晚，在村子东西南北方向的四个路口，埋下了宝瓶，埋下了全村人的福祉。至于过程，只有那几个能人，还有夜里的孤魂野鬼们知道。
丢了的女娃们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死身子在哪里；如果活着，人在哪里？但愿尕乔师，这十四辈人代代相传的大法官，能给全村老少带来吉祥。
日子过得飞快，幸好这几日没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这个老天爷屁股底下的山村负不住那么多。
村子里多了一群神神叨叨的人，还多了一群疯疯癫癫的人。神神叨叨的人们整天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疯疯癫癫的人们整天嘴里念叨着一个个女娃的名字，其中当然有毛花儿妈，当然还有尕牛。毛花儿妈嘴里念叨着毛花儿，尕牛的嘴里也念叨，念叨的什么却听不清楚。
尕乔师走了，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又去了别的地方。尕乔师走的那一天，男女老少都站在村口为他送行，看着尕乔师远去的身影，他们傻了瓜了，直到尕乔师的身影转入山路的那一头，好多的老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尕乔师走了，他们顿时没有了主心骨，就好像东海里没有了定海神针。
上山务庄稼的人出门都带上了水壶，他们绕开鹿泉走；赶牲畜出门的人使劲挥舞着鞭子，鞭花儿在空中盘成一个又一个圈圈儿，发出“唔儿——唔儿”的声响，他们赶着牲畜往远处走。谁也不想再看到鹿泉，想起鹿泉那一池深不见底的绿水，他们浑身就会起鸡皮疙瘩。担水的人，饮牛饮马的人，都去了村子脚下，那里的水不清澈，一对木桶实在是不好担，一条山路实在是不好走，但是那里离鹿泉远。
落地生根的草木却管不了那么多，没几个月时间，通往鹿泉的山路就被一人深的草木遮了个严严实实，远远望去，生绿生绿的一大片，绿得让人发抖。到了阴天下雨的时候，有人在无意间发现，总是先从鹿泉里升起一股白色的雾气，然后天上的云彩才会渐渐地遮严……
好几个女娃平白无故就不见了，鹿泉被人们传说得越来越玄乎，越来越邪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