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示(2/2)
大言不惭的人咧嘴谑笑。未几,忽而收声稳静下来,潋滟生波的一双眸子,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过说到中意之人,弟子心中还当真藏着一个。”
青羽避开他的盯视,漫不经心道:“哦。”
“人生一世,再长不过百年。我没有师父寻仙问道的执念,荣华再盛,走过一遭也就够本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日来一直不曾丢下的珊瑚手串,趁青羽不备,拉起她的手迅速系了上去:“遇上她之前,我觉得一生很长。无趣、乏味、各个上赶着明争暗斗,无一日消停……遇上她后,又觉得一生太短,想把虚掷的光阴找回来,全数添到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怨她不解风情,有时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领会我的心意,让她诚念心悦于我?”
青羽面色不快,赶着要褪去腕上的饰物,却被李兆极力阻止。
无意同他拉扯,青羽一拂袖摆开了他,声音里带着些恼意:“我派修的是无为升仙,大道行简,不渡痴嗔,不济世人。难说你是不是投错了门,若不慎修出个无情无欲,孤俦寡匹的命格,岂不连哭都来不及?”
李兆一副没所谓的肆意:“孤俦寡匹也是好的,那我就跟师父相依相伴,永世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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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用了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青羽性情丕变的事实。
待到发现无法坦然面对她与旁人亲昵无间的接触,已经是很久之后更难以启齿的另一种心境。
在小王爷忙着大献殷勤,以及防备假想敌隔三差五的拜请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血月楼主洛笙,亦陷入到生平最为厄困的境地中。
西风卷起满地枯黄,北地一片萧冷肃杀,地处南疆的忘归林,则仍是郁郁葱葱的大片浓绿。
云梦坞内,建起了新的竹屋。
一干人连月忙着清理旧迹,营建修葺屋舍,使得荒凉凋敝的聚居地,逐渐复苏往日生机。
“洛笙呢?”从外域赶回的风翎,在周围找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人,便径直走到正与同伴合力夯打土坯的望月跟前问道。
望月一脸惊喜,放下手头动作:“回来了?还以为你要在外面晃悠些日子再回来呢。”
话虽如此,望月先前只恐风翎遭不主上冷落,一气之下就此远走高飞。
此番见她去而复返,欣喜之色溢于言表,至于她提出的问题……望月无奈地说:“应该……还是在魇泽吧。”
风翎皱起细眉,扬唇讥讽:“装什么装,没本事还要逞英雄,被人戳破了就缩头乌龟一样躲着不出来,真是个懦夫!”
望月当然清楚她在说谁,鲜见地正色驳斥道:“也不能这么说,主上已经尽力了,连他都没能找出通路,换做我们,必定更束手无策。虽说要感谢风姑娘你临危济困,但望月还是想奉劝一句,你便收起些牙尖嘴利吧,别再激怒主上了……你明知他个性蛮犟不肯屈就于人,又何必屡屡触之忌禁,到头来一点好都落不到,何苦来哉。”
“你懂什么!”风翎没好气地道。
“哎……”望月挠头轻叹,想了会儿道:“我说,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过几日等先头迁居的族人一来,楼里的其他弟兄也会跟这儿汇合。你不妨试着在众人中挑选一个,也省得总为老大愁眉泪眼。”
“脑子有病吧?”风翎无语的朝他丢去一个白眼,“懒得跟你废话。”
看她离去时的方向,望月不免油然兴起一声长叹。
回头之际,打眼瞄到身边几个猴崽子正捂着嘴偷笑,立时板起青嫩有余威严不足的面孔,吼道:“笑什么笑,还不动作麻利点儿!”
忘归林的路已然不再是困扰众人的难题。
一个多月前,在洛笙试遍所有想到的方法,甚至连断木伐林这种最愚蠢的行径都实施起来,却仍旧未找出魇泽的穿越方法时。不忍见他屡次涉险,拿自己性命当作儿戏的风翎,趁着洛笙重伤昏迷的关口,再次挺身而出,带领诸人一气儿贯通了去往云梦坞的道路……
最为艰难的求索过程,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攻克。
洛笙神情峭冷地下达了部族重建迁徙的指令,也在同时,将自己困锁在了无休无止的梦魇轮回。
云谲波诡的魇泽有一片与水泽连通的水域。幽潭深碧如黛,寒气透骨,因着微弱的瘴气,方圆几乎不闻任何活物动静。
风翎屏息伫立在林中,静观风波不惊的湖面。足足等了一炷香,才见那静止的水面慢慢荡开涟漪,继而腾起团团迸溅的水花,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中凌跃而出,几个旋身,最后瘫倒在湖边的碎石荒草上。
风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然而同时又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愤懑。
她何曾想到,洛笙真的会因为接受了她的援助,而变成如今这副要死不活,日日藉由魇泽迷梦来麻醉自己的臭德行。
她迈步走到浑身湿透,胸口急促起伏的男子身边,怒其不争道:“废物!”
洛笙微微掀动眼帘,正上方清灵湛蓝的天幕,正好倒映在他深黯的瞳仁里,好似适才梦中所见的伊人山水,鲜活明媚到令人神迷目眩。
呼吸稍缓,他站起身来,连衣服也不屑煨干。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径自向着密林深处的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