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弄(2/2)
“不知师父准备在京城留居多久,若不习惯现下处境,何不搬出来另寻住处?”
挑事的人既已被赶走,长生也恢复了心平静气,“我和师妹雪枳一直住在城西的居福客栈,虽店小简陋,但各样物什都一应俱全。师父大可放心住进来,万不用担心起居无人照料,长生惟愿和从前一样,尽心孝敬师父。”
青羽弯起一抹笑,轻描淡写道:“我过的很好,你不用担心。听你口气,是要在临安长住?”
长生见强勉不来,便回道:“嗯,算是。谢玉师父命我来京善处与三皇子的应酬交际,顺便带师妹下山游历,并未叮嘱回返时间。”
青羽点头:“许你孤身与皇嗣周旋,足见玉华真人对你有多器重,你也当时刻勤勉,勿辜负了他对你的信任。”
“是,弟子必当谨记在心。”
一样的话,他说过不少次,可没有一次似这般心境冗杂。
“师父……”长生半吞半吐,想询问关于空冥山发生的事,却考虑到她可能会因此不开心,便尝试问起另一个问题,“不知师父怎么跟七殿下认识的,可是爱惜他天资聪颖,才收他做了弟子?”
说到这儿,他怕青羽误会,遂连忙解释:“弟子没有恶意……只是奇怪,师父数年清修,一向都不爱理会凡尘俗事,想必定是遇到了什么机缘,才会作此决定?”
青羽静思一瞬,认为这其中的缠杂琐碎,并无必要再去搅扰他人,便浅浅叹息道:“姑且可说是机缘凑巧,至于天赋么……”她失笑,“装痴卖傻,顽劣成性。”
都说七皇子百样玲珑最会讨人欢心,这么一看果然不假,师父看似在絮聒埋怨,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宠惯。
长生沉默着,有种怅惘的感觉无端从心底深处生发出来。
“长生——”
“师父——”
静默须臾,二人同时开口,又相顾展颜而笑。
青羽微作停顿,先启唇说道:“还记得第一次在无上宫前看到你,孤零零站在人群末尾,瘦瘦弱弱的,连同龄的秦羽墨都比你高出一大截……”她虚空比出一截高度,“这么多年过去,谁能想到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小个子,竟不声不响地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她回忆起从前的过往,感触颇深:“我总疑心,当初入门试炼,你是不是故意犯错失误才拿了末等。你不知道,那个倒数第一的牌子,后来可让灵虚派多少尊者都后悔不迭。”
她的声音轻软又温煦,仿佛汩汩的暖流,慰抚过长生空旷清寂的心房。他弯起眉眼,难得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就是故意的。”
“……”青羽未料他会大方的承认,一时哭笑不得,“你真是……让人怎么说才好!若非我顺手将你领回去,你岂不险些与修行之途失之交臂?”
长生垂目喃喃道:“我本就不想入山修行。”顿了顿,他接着说,“母亲死后,我父亲续娶了继室,继母当时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其乐融融的一家,怎么看我都是多余的一个。后来,父亲偶然听说附近山门有在招收弟子,便趁机将我送进了灵虚派……许是因为年岁小,对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恐惧,即便家已不能再称为家,但好歹一草一木都是自幼伴着我长大的,因此一开始,我并不愿留下来,所以才在试炼上故意输给了其他师兄弟。”
“你从未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世,连我几次问你,你都沉默着不肯说。我猜你心里定是藏着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方知原来是这样的因由……”青羽禁不住感怀,待看他叙述起过往的从容之态,应也少不了独自舔舐伤口的寂寥时光。
“得蒙师父不弃,把我带了回去,否则焉有长生今日之幸。”抚时感事,历经岁月变迁,最后留下的只有千般万般的庆幸。
他发自肺腑的吐露心声,令青羽不禁产生出深深地内疚自责,她深吸一口气,郑重道:“长生,虽然现在说这些话为时已晚,但师父还是想对你说句对不起。”
“师父……”长生大惊,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
青羽示意他安坐,徐徐道:“能在临安碰到你,师父很开心。看着你比从前更加成熟练达,我更是由衷替你欢喜,谢掌门不仅德高望重,在师道上,也不愧是个好伯乐好师父……我一生纡郁难释,本该孑然孤老,却因各种原由前后收下你们三个弟子,虽有师徒之名,但除了授业之职,余下皆未尽至其责,说是误人子弟也不为过。”
她自倒了杯酒,曼声道:“往事已矣,望你千万不要怨怪师父。我便借此酒,祝尔往后前程似锦,青云万里。”
二人酒盏相触,回声清脆悦耳。
长生却像被闷在不透风的围墙,继而产生出一种不知名地惶措,辨不清她何以语出惊人。
收敛神色,他温声言道:“师父,你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彼时你看到的,许也不是最初的我。”青羽略带自嘲地说。
回旋屋室一周的和风,拂起她柔顺的青丝发尾,绮丽的妃色叠裙,漾起迷梦般的粉彩,将仙韵圣洁的清晖,织上现世的五色斑斓。
是她,又仿佛不是。
长生于瞬间想到许多过往之景。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留给他人天差地别的印象?或是他根本就不曾了解她的本来面目,没有洞悉一切的慧眼,也未敢孤注一掷,尝试去丈量她孤标傲世外表下的心中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