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2/2)
“……”
青羽不耐的挥开他意欲阻拦自己的手,抄起乌金矮几上的青瓷酒壶仰首一饮而尽。
眼看着手边的酒都见了底,仍觉不满,冲门外嚷道:“李桃儿——去……再拿些酒来……”
洛笙极不悦青羽因他人跟自己生分,越发看不得她放纵自己:“师父,你醉了。你要是真喜欢,徒儿改日再多准备一些……”
“哐啷——”
洛笙话音未落,耳际骤闻一声闷响。
正是青羽为表不快,碎了酒壶撒气:“即见不得,就趁早滚出去……用不着在这里拿腔拿调故作姿态,没得令人恶心……”
洛笙心中不是滋味,尤其听见那句“恶心”,刺耳剜心,毫不容情。思来想去只当她本就看自己不顺眼所以做什么都是错,却又唯恐再惹得她不高兴,遂不再执着劝阻。
“朔夜。”他扬声,向着屋宇外空旷的夜色唤道,“去将窖中的酒都拿来,有多少拿多少。”
风雨楼外,名唤朔夜的黑衣随侍领命而去,很快就拎了几坛子佳酿带到洛笙跟前,复又迅速消隐在无边黑暗中,未留一点痕迹……
这些由洛笙特意嘱人酿造的桃花醉,尝起来口感清冽、回味甘甜,原不易醉酒上头。可青羽心中有事不能言说,少不得有种长醉不醒、万般皆休的念头,便是再难醉也抵不住一杯接一杯的不停不歇。
洛笙对坐久久不发一言,忍不住想吭声时便也闷头兀自灌上两杯,不让自己有多嘴的机会。
酒酣醉处,青羽两颊渐渐漫上一抹微粉,灿若三月盛放的桃花,双眸水色盈盈,映入洛笙眼底只剩下道不尽的万种柔情。
半晌,她似喝的倦了,虚扶了一下迷迷沉沉的额,便起身踉跄着想要离开。
路过洛笙时,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却不妨被青羽轻易侧身闪避,只触及到素衣翻飞的一角。
混合着脚腕间锁链与地板拖拽摩擦出的声响,青羽纤长出挑的背影,此时显得异常落寞而萧索。
刚走出几步,忽地青羽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已应变不及失去平衡,朝一旁倾斜下去。
洛笙见状,旋即飞身上前,手臂一揽,将她牢牢稳在怀中。
青羽躲避不开,挣脱中抬手便甩出一记耳光,“啪——”巴掌重重落在洛笙面上,令他忘记了动作,一时愣在当场。
青羽站稳身子,也是这夜第一次拿正眼看他,却是不见了春水般的醉意,只剩彻骨的冰冷:“洛云熙,我救过你两次,一是那年的清水镇集市……第二次是在空冥山前的太极广场。”
“纵这许多年来,我对你未能全尽师父之责,却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洛笙紧抿着唇,喉间发紧却吐不出半个字,洛云熙这个名字打从他入门起,就鲜少再听人念叨过。骤然听来,竟有种久远陌生之感。
“我从未指望你感恩戴德,却也不料今日会受此折辱……”青羽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看了眼脚下,又看看四周困住自己的这片地方,心底涌出一丝悲凉。
昔年上山求道,为的便是涤去半生身不由己的凄楚。人若舔尝过困境中孱弱无助的绝望,就绝不会再安逸坦然的寄居他人檐下。
她如此。
甚至,在当初救下洛笙的时候,也不过是希望,有一日他亦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至于像个束手无助的孩童般,被乱世倾轧的尸骨无存……
她晃悠悠靠近窗棂,月华倾泻,洒落在她纯白的衣裙上,柔软而多情。
无论光阴如何流转,唯独长夜皓皓,月色如昔,一如旧时。
“扬之水,白石凿凿……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洛笙唯有专注才能听清楚她口中低语喃喃地吟诵。刚开始只是不解,然而越往下听表情越是骇然。
他难掩心头震惊,遂即踏出几步,死死盯着她的身影发问:“怎么……师父你……你怎会知这曲子……”
青羽哂笑,望着屋外繁星点缀的夜空,眉眼处一片空茫迷蒙,似有雾气氤氲,“你以为……我只是看你可怜才从那些歹人手中将你救下……亦或念你是可造之材,才又给了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洛笙,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要,若非你身为赤砂后人,我根本……就不会看你一眼……”
“……”洛笙宛若当头棒喝,惊诧、疑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纷至沓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许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他从未曾想过去探究青羽的过去……
百年前庆帝御笔下旨清剿的,并不单单只有一个小小的磲邑,连同南疆腹地的赤砂族在内,整个云州东西纵横,大大小小约有二十余部,先后被铲除殆尽。
而他的确出身于赤砂,是那些为数不多幸免于难的赤砂族人的后裔。自有记忆以来,洛笙始终都过着隐姓埋名、居无定所的生活,与族人相依取暖,被迫辗转浪迹,只为苟全性命于世。
但是——她又怎么会知道……非但知道,甚至还能张口道出赤砂族内世代相传的歌谣。
曲子里唱着南疆故土无比美丽的风俗与景致,是每一个颠沛流离在异乡的赤砂族人心中,最温暖的执念与希冀。
“难道师父你……你也是……”他没有再往下说,洛笙并不在意她所谓两番解救自己的初衷,即便那不是源于世人眼中的慈悲又怎样,他的爱从来都不是建立在那种廉价的施舍之上。
可若她当真的是自己的族人……
一颗心,在不受控地狂跳,好像一旦料想成真,便会为他炽热迷恋的感情添上一笔天命注定的玄妙般,让他抑制不住的兴奋、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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