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苏屹并没有再解释,而是将他们领到一个狭小的屋子里,屋子的书架上摆放了许多书册。
“这里的书籍你可随意取用,大都是修炼所需的道法仙术,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他见毛毛正在边上那堆图纸上徘徊,便带着宁昭一起过去,解释道:
“这些都是法器的图纸,若是有你喜欢的,可以告诉我。”苏屹又指了指另外一堆,“也可以选现成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啊?”
宁昭在一堆刀啊剑啊的武器中翻了翻,颇为惊异。
“嗯,不过若是你要用,还要重新打。这些都是随便做的。”
“你的灵纹就很好啊,干嘛还要制别的法器?”
“若是斩杀妖怪,会把灵纹弄脏的。”苏屹淡淡地回答道。
苏屹做了好多的法器,看来平时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够无聊的,宁昭记得他说过,灵纹上的纸人造型也是他自己剪的,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苏屹还真是心灵手巧。
大概是到了新的地方,心里习惯了警惕,宁昭在草庐睡的头一天晚上,半夜便醒来了。毛毛在一旁早已呼声震天,他睡不着,于是起身打算去院子里溜达一会。
草庐里没点灯笼,除了微弱的月色,房中一片漆黑。宁昭推开房门,轻手轻脚摸索着走出来,却是一愣。
院子一角,正闪着莹白的光。
应该是傍晚时苏屹跟他们说的幻萤。如今四下漆黑,愈发显出它们的光亮来。
宁昭忍不住朝那里走去,走到院中时,才发现花圃中还有人在。苏屹盘坐在那片花丛里,所有的幻萤此刻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隔着一段距离看,那白衣长袍似真似幻,少年的面容纯净温柔,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飘然而去。
宁昭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再走近几步,在篱笆外停下来。
他虽知道苏屹是神仙,但心里从未真正将他
同庙中供着的那些塑像联系起来,总觉得他同自己,同毛毛,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不同。但如今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他眉目收敛,周身皆被神秘的光晕所包裹着,突然叫宁昭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距离感来。
宁昭还未将这股子陌生的感觉消化干净,就看见苏屹紧闭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眉间皱起一道沟壑,垂在腿上的手握紧成拳,白色的指骨因为用力而突出。
“苏屹?”宁昭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但苏屹似乎并没有听到,他依然紧紧闭着眼睛,宁昭想了一会才顿悟,苏屹此时恐怕并不是清醒的状态。
看他此刻的表情,应该是被梦魇住了。
宁昭还在篱笆外犹豫着,苏屹说过不要靠近这片花圃,但他如今这副表情,若是不叫醒来……
“苏屹!”
宁昭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坐在里头的人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脸上露出不舒服的表情,但依旧十分固执地不睁眼。
他白天怎么说来着?梦幽花和幻萤在一起,会制造出令人恐惧的幻象,从而蚕食人的意志,若是深陷其中,是不是会意识涣散?
宁昭心里着急,顾不得苏屹交代过的话了,抬脚跨进那片花圃,拿袖子在苏屹的衣服上扫了扫,将停在上头的幻萤赶开,又握着苏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苏屹,你醒一醒!”
“喂!”宁昭索性拍了拍他的脸。
苏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像是瞧见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一般,连嘴唇也微微地张开,好似想努力说些什么。
他的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握住宁昭的手腕,接着眼睛便睁开了。
苏屹的力气很大,捏的宁昭手腕发疼,但是他的眼神却很涣散,仿佛还未从梦境中脱离出来一样,黑色的瞳孔茫然地投向宁昭,被深夜的露水沾染得湿漉漉的睫毛,像两片脆弱不堪的屋檐,守着下面一双懵懂纯粹的眼睛。
宁昭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子心疼来,于是手下也没有挣扎,就任凭他握着。
“你怎么了?”他问。
苏屹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抬起手一把将眼前的人紧紧抱住。
“你做噩梦了吗?”
宁昭楞了一下,接着便抬手安慰性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嗯……”苏屹闷声应道。
“梦见什么了?”
苏屹放开他,低下头。
“很不好的东西。”苏屹叹了口气,“是我的心魔。”
宁昭见他这副样子,自然不敢再深问,只得说道,“为什么非要在里头修行,你明知道梦幽花会侵蚀你的梦境。”
“越是恐惧的东西,越不能逃避,否则就要永远被它困住。”
宁昭无法理解他这种自虐一般的修炼方式,明知自己有心魔,还要在梦幽花里头睡,这不明摆着送命吗?
“刚才我要是没叫醒你,多危险啊。”
“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他见苏屹情绪低落,也不好再说他什么,于是站起来玩笑道:
“你说你什么坏习惯,一醒来就抱人。”
苏屹怔了一下,红着脸说道:
“对不起。”
“我就是逗你的,你还真道歉啊。”宁昭伸手将苏屹一把拉起来,“更深露重,你后背都让冷汗浸湿了,换身衣服再睡吧。”
他眼见苏屹脚步虚浮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叹口气,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里,瞥见篱笆外的院子里有个光一闪一闪的,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幻萤飞了出来。
“快回去。”宁昭蹲**冲它挥了下手。
那只小小的幻萤趴在地上不为所动。
宁昭索性将它抓起来,跨进篱笆,放回梦幽花的花瓣上。
手指刚碰着白色的花瓣,脑子里画面一闪,好似触着什么机关一般。他吓了一跳,手指缩回去,脑中的画面已经消失了,仿佛是自己方才出了幻觉。
他咽了下口水,又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停在花瓣上的幻萤。
青衫布衣的人站着,他的身前跪着一个怯懦的小孩。那小孩冲他磕了一下头,低低唤一声:
“师父……”
青衫少年叹了口气,挠挠头似乎有些为难地嘟囔了句:
“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像个老头子似的……”
他又上前一步,在小孩的肩上拍了拍,道:
“还是在师父前加个‘小’字吧,我如此年轻,别给你叫老了!”
小孩抿着嘴,乖乖地又磕了一个头,叫道:
“小师父……”
自那晚撞见苏屹在院子中修行之后,宁昭好像就多了个习惯,每每睡到半夜总会醒来,既然都醒来了,索性就起身去院子里,看看苏屹的状况,若是见他呼吸平稳,表情淡然,就打个长足的哈欠,一边暗骂自己吃饱了撑的,一边回房睡觉。只是骂归骂,仿佛只有看见苏屹安然无恙,下半夜才能睡得踏实,一觉直至天亮。
当然,苏屹的夜间修行大部分时候并不顺利,他的心魔似乎异常顽固,总在反复折磨他,每当这个时候,宁昭总会气急败坏地将他叫醒,可骂人的话还在嘴边,瞧见他睁着双小鹿般湿哒哒的眼睛,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又不忍心多说他一句。
苏屹已经不再提要渡他成仙之类的话了,但白日的时候,又总在院子里使一些引水招火的小把戏,唬得毛毛一惊一乍的,毫不犹豫加入劝他修仙的队伍中,彻底被苏屹攻陷。
这样逍遥自在地过了几日,直到某天清晨,天色还未全亮,苏屹就过来敲了他们的房门。
“我要回仙界一趟。”他袖子中的灵纹在嗡嗡作响。
宁昭还在打着哈欠,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他似乎很着急,但说话的声音依旧很轻缓。
“去吧去吧。屋子我会给你看好的。”宁昭的下一个哈欠已经蓄势待发,他朝苏屹挥挥手。
苏屹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又回来,脸上的表情很纠结。
“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的吧?”
宁昭捂着嘴巴的手停在半空,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然我能到哪儿去?”
“嗯。”苏屹笑眯眯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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