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真不是我大娘吗?”程依依小心翼翼问道。
“程小姐觉得是她吗?”宁昭反问。
程依依低下头,似是挣扎了一番。
“当时我被锁在房间里,目不能视,四处皆是浓烟,一心想要拍门让他们放我出去。我又惊又怕,心中正是绝望之际,感觉身后一股凉风袭来,因为身处热烟之中,那股凉风异常明显,我一转身,就看见……”程依依后怕地吸了口气,“看见一片黑色的东西朝我冲过来,长得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一般……可是仔细看,里头还藏着一双眼睛,它直盯着我,不是凶狠的眼神,而是充满了担忧……”
程依依皱着眉,忽然抬起头来,又问了一遍:
“真的不是我大娘吗?”
“程小姐猜的不错,那只鬽确实是柳氏的怨气所化。”宁昭索性承认,他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程依依,更何况,他心里有些猜测,还想要同程依依确认。
“那…仙人打算怎么处置它?”
宁昭看向苏屹。
“烈火焚尽。”苏屹回答。
程依依的手绞在一起,眉头紧紧地皱着,但她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仙人可否放过我大娘?”程依依似是终于想清了,眼神坚定地盯着苏屹,“我听闻城中百姓被她搅得人心惶惶,可刘伯也说了,除我之外并无伤亡之人。那日之事我细想了无数遍,当时情况危急,她从我身后冲出来,或许只是为了逃出房间,绝无加害之心……”
程依依说得很诚恳,身子微微前倾着,一心只想为柳氏减轻罪责。
“既然程小姐开口了,我有些问题也想问问程小姐,可否如实告知?”宁昭问她。
“嗯,知无不言。”
“我们昨日在程小姐房中发现了许多祭拜用的香烛纸钱,还有替死人抄的往生咒,程小姐所祭何人?”
“……是我大娘。”
“程小姐以前和柳氏关系很好?”
程依依摇摇头。
“并无交集,只在年关一家人吃团圆饭时见过几次面,我大娘她…早年丧女,一直深居简出,后来又染了重病,几乎不曾出过偏院。我娘亲同大娘的关系不是很好,不许我往偏院跑的。”
程依依的说法倒是和张氏对得上。
“那程小姐为何要祭拜她呢?”
程依依轻声叹了口气。
“大娘原是家中主母,说来算我半个母亲,她已故的幼女,本该是我的姐姐,可惜缘分浅薄,终究没能同她们长久相伴。大娘病逝后,家父虽然将她葬在偏院,但也鲜少去看望,偏院一直冷冷清清的,我只想尽自己绵薄之力,节日时偶尔为她们清扫祭拜,希望大娘同姐姐在九泉下,不至于太过寂寞。”
宁昭沉默了一会,将苏屹拉到一旁,悄悄问道:
“你会不会通灵之类的法术?虽然对柳氏的这些行为我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但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还是由鬽来亲自告诉我们比较准确。”
苏屹想了想:
“我可以试试。”
他见宁昭点了头,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问道:
“你是不是也想看?”
“我…也可以吗?”
苏屹微笑着点点头,转头冲程依依说道:
“请程小姐稍等我们片刻。”
程依依不明所以地应了声,苏屹将袖中的乾坤袋取出来,灵纹从袋口处钻进去,不一会儿,将鬽从袋中捆着揪了出来。
宁昭虽未修炼过,但也看得出,这只鬽比前两天被他们捉住时更加虚弱了,灵纹束缚着它,它也不挣不逃,但看到房间中的程小姐后,却开始激动地颤了起来,发出了低而嘶哑的声音,仿佛在啜泣一般。
苏屹一手牵起身旁的宁昭,另一只手凝法,指尖一动,宁昭只感觉眼睛闪过一片亮光,脚下似乎踩到柔软的云层,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这是……”他想说话,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也怪怪的,转过头,看见苏屹依旧站在他身旁,抬手冲他比了个噤声,又向前指了指。
宁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他们此刻身处偏院中,眼前正是柳氏和她女儿的墓碑。那一团深黑色的怨气正躲在碑后。
没过片刻,宁昭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是程依依来了。
这位程小姐比他们方才见的那位身量更娇小一些,应该是年纪要小上几岁,胳膊上挎了个小篮,里头装了好些东西。
程依依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几眼,等确认没人后,这才放心地在墓碑前蹲**,一边将贡品摆出来,一边碎碎念道:
“大娘、姐姐,我又来了。今日是上元节,特地让后厨做了些好吃的糕点来,也不知合不合你们的胃口。我初二那日去城隍庙替姐姐求了个签文,主持告诉我说,姐姐下一世要投去显贵人家,一辈子享福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真想偷偷去看看姐姐长什么样子。”躲在碑后的怨气抖了一下,显得有些愤怒,“可是替大娘求的签文却不大好。”程依依说到这,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担忧地伸出手在柳氏的墓碑上抚摸着,“主持说,大娘的魂灵还在人世间徘徊不去,可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若是有,大娘今夜托梦给我吧,我替大娘去办。”
程依依还在不停地说话,讲得大都是一些日常琐碎的小事,她看不见躲在后头的怨气,眼神却是穿过两道墓碑中间的缝隙,直直落在后头。
“等开春下雨的时候,我找刘伯要株小苗,在这里栽棵树给大娘和姐姐遮荫吧?大娘和姐姐喜欢什么树?只听爹爹说,大娘喜欢海棠花,可还有别的喜好?”
原来那株树苗是程依依种下的。
看似只有程依依一直在自言自语,但后头的怨气颜色深了又浅,浅了又深,反反复复,仿佛在回应她一般。
宁昭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不见了,他再一眨眼,似乎又落入另一段记忆中。
程依依已经同如今的模样差不多了,她脸色有点差,走路的脚步也有些虚浮,胳膊上依旧挎着篮子,蹲**,将里头的东西一点点摆出来。
“许久没来,大娘和姐姐不要怪罪才是。”程依依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实在是,前些日子有事耽搁了……”
说到这,程依依的脸上浮起红晕。
“大娘、姐姐,我…我要嫁人了……是父亲的门生,连母亲都夸他长相文采俱佳。我倒是未曾同他说过话,只远远瞧过几眼……”程依依的脸更红了,“母亲说,已将我二人的生辰八字送去月老庙中算日子,再过几月,我恐怕就要离家了。”
她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躲在碑后的鬽也轻轻凑过去,隔着墓碑,好似在做无声的交流。
“对了,上个月我也去灵隐寺中烧了香,求了些平安符回来。”她将袖中的平安符拿出来,一同投入火盆中焚烧,盯着火苗静默了一会,突然笑开来,“大娘和姐姐要是在世,估计得笑话我了,也不知这平安符能不能保佑到你们。”
“我们那日在偏院挖出的那些黑色的灰烬,果然是程小姐埋的。”宁昭对着苏屹说道,又指了指一直藏在碑后的那只鬽,“它越来越小了。”
“鬽是怨气凝结而成的,它越来越虚弱,就说明柳氏心中的怨气已经逐渐消散,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柳氏早些解开心结,才能早日前去投胎。”苏屹道。
程小姐祭拜完毕,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靠着墓碑坐下了。
“今日爹娘都出门去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是闲闷,不如在这里多陪陪大娘和姐姐吧。”
程依依倒真是虔诚心善之人,宁昭看得出来,她所做这些皆是发自真心,绝非敷衍了事。大概柳氏也是被她的这股子善意所感化,这才渐渐放下心中积累多年的怨恨。
照这个发展,柳氏本该很快就去转世投胎才是,为何鬽却要四处作乱呢?
程依依靠着石碑睡着了,鬽从碑后悄悄露出来,小心翼翼靠近她。
“柳氏本也不是什么恶人,她早年丧女,心中必定悲痛,又眼见程小姐一日日长大,恐怕心里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了吧。”宁昭正感叹着,却见鬽在刚靠近程小姐的时候,就猛地躲开了,他皱起眉,问道,“它怎么了?”
“它发现程小姐身上的恶灵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