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江申(2/2)
“我找陈文德,陈老师。”
“你是?”
“我从前是他的学生,来看看他。”
保安将信将疑地将他上下扫了一眼。
“现在都放暑假啦,老师们哪有在学校里,你等9月份开学了再来吧,或者打个电话联系他。”
倒是忘记现在还在放假了……
可他哪还能有老陈的电话。
“那能让我进去逛逛吗?我特地赶回来的。”江舟摇不死心地问道。
“这……”
保安犹豫着,江舟摇只得可怜兮兮盯着他。
“算了算了,看你一表人才的……”保安一边让开身子一边嘟嚷着,“学生现在不在学校里我才让你进的啊,你就在外头看看,别进教学楼,逛完赶紧出来啊!”
“嗯,谢谢!”
江舟摇冲他一点头,提脚快步走了进去。
校园的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些,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操场边沿种的树,比从前长大了许多,茂密得足以遮蔽一片看台。
他记得以前开校运会的时候,他还坐在看台上给肖涟加过油,那时候他还抱怨着天气热,跟肖涟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树能长大来给他们遮荫。
没想到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江舟摇走到操场上,塑胶跑道都褪了颜色,远没有记忆里那么鲜红。他好像眼前还能浮现出肖涟和自己在晚自习后夜跑的身影。听见肖涟一边推着他一边取笑道:
“江舟摇这才第二圈,你就慢得跟个快退休的老大爷似的。”
他走到跑道旁的看台,大步迈了上去,坐到了看台的最上面一层。
他们每次跑完步都要坐到上头来,因为这里的风最大,能把一身的热气都吹散掉。
江舟摇上初中的时候,年纪大一些的高年级男生,开始会偷偷摸摸聚在一起看小影片。有时候也会把相熟的人一起拉上,那是他第一次接触了关于性的事情。
不同于其他男孩的兴奋,他有种难以形容的感受,震惊、慌乱,还有恶心。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偷偷去图书馆里翻了很久的书,才确定了一件事情:他的性取向不同于他人。
这件事情他自然没有告诉许钦,更不敢告诉其他外人。它就像一颗隐秘的种子,被他悄悄埋藏在心底深处,他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但依然无法遏制种子在一天天膨胀长大。
直到遇见了肖涟,这颗种子终于破土发芽,疯狂生长。
他上高中的时候就隐隐约约猜测着,或许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早已离开了他和许钦,又或者干脆就不在人世了。
但他的父亲在高二上学期的时候出现了。
和他一同出现的,还有另一个男人。
就像是一块占着至关重要位置的拼图终于被找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而可笑的故事。
江舟摇记得那段日子,许钦的情绪很不稳定。时常对着空气发呆,偶尔躲着他出去打很久的电话,也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就大发脾气。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一个多月,江申出现了,带着他口中真正的伴侣,出现在了他们家。
许钦和江申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好友,但她显然不愿意将关系止步在好友的程度。大概是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她怀上了江舟摇,企图用孩子留住江申。可惜他的父亲显然没有如她所愿,潇洒地挥挥手便去了国外,多年之后才发现,许钦非但没有将这个孩子打掉,还将他独自抚养长大。
江申坦然而残忍地向江舟摇描述着事情的真相。他讲到许钦的时候,眼里只有冷漠和厌恶,没有丝毫的留恋。
“如你所看到的,我有自己的伴侣,或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男人为什么可以和男人在一起,但这就是事实。至于你,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法国,我可以在那里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教育,你母亲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不希望你继续待在她身边。”
他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情境下意外找到了自己的同类,讽刺的是,这个人居然是他的父亲。
“我不想跟你走。”
江舟摇当时是这样回答江申的。
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还有唯一能给予他慰藉的肖涟。而法国有什么呢,陌生的人和环境,以及一个看起来并不爱自己的父亲?
那段时间他和肖涟的状态都很差,肖涟的父亲确诊了肝癌,他一面尽己所能地陪伴和安慰他,一面还要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带给他的负面情绪。
在某一天的夜跑之后,他们照旧坐在看台上休息时,江舟摇终于鼓起勇气,把江申的事情告诉肖涟。
“我的父亲,是一名同性恋。肖涟,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
他在昏暗的月光下盯紧肖涟,努力捕捉他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不敢漏过他的任何反应。
那时候的肖涟显然被这个消息吓到了,呆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听说过。”
“你觉得奇怪吗?如果……你身边有这样的人,你会讨厌他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遇过这种事。”肖涟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他不晓得这个答案是好是坏,只能将自己的心意又一次隐藏起来。
但是,许钦和江申,显然并不打算给他充足的时间去考虑将来。
他的母亲似乎想利用这个机会留下自己的“爱人”,在反反复复的拉锯之后,最终彼此妥协,许女士答应等江舟摇高中毕业后,让他跟随江申出国。
他只是一个被通知结果的当事人而已。
他没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拒绝这一切。
他甚至不确定肖涟是否喜欢自己。
当分别的时间点立在那个并不遥远的未来之后,他的每一天都变得十分煎熬。
所以他下了一个决定,他和肖涟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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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月14号
课间的时候,舟摇被叫出去了。我去上厕所的时候,远远看见办公室门口站了个人在打电话,长得和舟摇好像,我想应该是他爸。
晚上夜跑的时候,他跑了两圈就停了,喘着气问我,肖涟,你们家是不是有谁生病了。
我点了头,其实本来也没打算瞒他,就是不想去说。
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我帮不了什么忙,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抬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天上的月亮。
这种话难道不应该看着我的眼睛说吗?一点诚意也没有。
他说他要出国了,那个站在外面打电话的人果然是他爸。
我问他什么时候。
他说家里人谈判好了,等高中念完毕了业就出去,去法国。
谈判这个词总让我觉得奇怪。
法国在欧洲,在另一个半球,地理书上的地图要翻到背面才找得到。
真远啊。
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居然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2010年3月3号
今天舟摇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既然是秘密,那就不能写在日记本里了。
但我觉得他最后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回答得很糟糕。
我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失望。
唉,我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人,说的话估计错漏百出,可能叫他难受了。
搞得我自己也觉得难受。
江舟摇那家伙,天天嘻嘻哈哈的,居然在心里头藏了这么重的事。
明天再安慰一下他吧。算了算了,他应该不希望我再提起这些。
明天给他带个早餐,买点甜齁的糖。
现在觉得有点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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