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似是故人(2/2)
他没有再回复,手机往茶几一丢,将手上的书摊开,看了起来。
大概是前一天晚上实在太折腾,他今夜倒是很顺利地睡着了,等唐文尘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才被吵醒。
“起了吗?”
“醒了。”
“那赶紧的吧,八点半了,周末人多。”
他随口应了一声,起床收拾齐整,向那个传说中的青洲医院出发。
这医院建在郊区,环境倒还行,颇有些依山傍水的味道。唐文尘给他找得是家挺高档的私人医院,进去了也没看见几个人,倒是省了他挤在人山人海中的头疼。
等取了自己的号码,照着护士的指引走到四楼的眼科时,江舟摇有些愣住。
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外墙上的牌子写着一行字。
主治医师:肖涟。
肖是那个肖,涟是那个涟。
世界这么大,他居然还能碰上第二个叫这名字的人。
他推门进去,有个年轻医生正坐在桌前,瞧见他进来,朝他伸手示意。
江舟摇将病历本递过去。
果然不是他。他想。
还有个医生背对着他正在整理器械,逆着光的背影,叫江舟摇看不清楚。
“您好,姓名?”
丁零当啷,那位背对的医生好像把什么放进了铁盒子。
“江舟摇。”
当啷。
他好像没拿稳,铁盒一下子从手中滑落了,掉在了桌面上。
江舟摇抬起头,那个背影也转了过来,脸上戴着个蓝色的口罩。
他今天没戴眼镜来,又逆着光,所以看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世界并没有那么大,他不会再碰上第二个叫肖涟的人了。
时间好像在某一秒钟静止了一样,在江舟摇眼中,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在朝他走来。
但是下一秒,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那位医生将手上的东西递给坐着的年轻医生。
“你帮我拿给张医生一下。”
年轻医生放下笔。
“好的。”
他出去的时候随手关了门,本是一个非常寻常的动作,那咔嗒一声锁舌入扣的声响却叫江舟摇心都颤了一下。
“肖涟?”
房间里头只剩他们两个人。
“嗯。”那医生抬头看他,应了声。
其实私人医院的办公室挺宽敞的,但两个人独处的话,还是显得有些狭仄了。江舟摇心里想。
“眼睛怎么了?”
“最近有些不舒服,有时候会疼。”
“会痒吗?”
“偶尔会,有点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发炎了。”
“这样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吧。”
刷刷的笔尖停了下来。
“那怎么现在才来?”肖涟抬起头问他。
“嗯……有点忙。之前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就是最近晚上熬夜熬得多了,会觉得眼睛里有黑影。”
肖涟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般的东西,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子微微朝着江舟摇弯下腰。
“眼睛睁大。”
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叫江舟摇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闭眼,但是有人将他的眼皮撑开了。
肖医生。
真是霸道的肖医生。
“可能是有些过敏了。”
肖涟将光源关掉,又坐回去刷刷地写起字来。
“先开些药吃,配点妥布霉素给你,平时注意少熬夜,一周后再来看看。”
他写完,将病历本还给江舟摇。
江舟摇盯着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看,他也盯着江舟摇看。
“好久不见。”江舟摇突然眯着眼睛笑。
“好久不见。”
肖涟把口罩摘下来了。
他们好像此刻才开始旧友重逢的戏码,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名片。”江舟摇将手伸进口袋中,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边掏出钱包,抽了张名片递给他。
他有两种名片,另一种上面写着江照。
“所以你最后,果然成了作家。”肖涟看着名片笑着对他说。
“那你倒是很出乎我意料,”江舟摇指了指他白大褂上夹着的工作牌,“我还以为你要成为司马迁研究专员呢。”
肖涟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禁有些失笑。
关于司马迁研究专员这个事情,那得追溯到他们上高一的时候。肖涟那时候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学霸,倒不是他的成绩当真有多么一骑绝尘,而是这个人偏科偏得厉害,一门语文在众多学霸中属于鸡立鹤群的那种。
某一次月考后,江舟摇替语文老师把作业搬去办公室的时候,就正巧赶上班主任正在训肖涟。
“你看看啊,数学145分,英语140分,理综275分,你这个成绩啊,是要冲刺重点的你知道吗?”
“不敢,是老师教得好。”
他听见肖涟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你还谦虚上了啊,”老班气得都笑了,“你再看看你这个语文成绩,95分,肖涟,你知不知道咱们班这次语文的平均成绩都不止95分啊?”
“那咱们班进步了,上次不就是95?”
“我现在是跟你讨论平均分的事吗?我说你是不是对语文老师有什么不满啊,人老陈五十几眼瞅着要退休了,在你这栽了个跟头,他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了。”
“你看看你这作文写的,”说着,也不知从哪抽出一张试卷来,“我一个教物理的,我看得都要脸红,你说你怎么回回作文都要写司马迁呢?现在批一班卷的老师都知道,要是改到哪篇作文又写了司马迁,准就是你肖涟的。”
月考都是按成绩排座的,一班是前三十名考试的教室。
“上次月考的议论文,你写司马迁身残志坚,这次月考的议论文,你写司马迁鞠躬尽瘁,敢情人司马迁在你眼里全是闪光点,你这是准备将来做司马迁研究专员吗?”
听到这,江舟摇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他这一声笑把办公室里另外两位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老班更是气急败坏,将怒火烧到他这里。
“江舟摇你别笑,你这次考试成绩我还没说呢,除了语文,哪科不是吊车尾?”
他只能脸色沉重地点头称是。
“你们俩,倒还挺互补的啊?能不能互相帮个忙,啊?互帮互助,共同进步,搭个帮扶对子?”
“老师,都高中了,就别搞这种组合了吧?”肖涟在一旁说道。
江舟摇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搞得和小学生似的。
“不搞那你这成绩能上去吗?我可跟你透个底,这篇作文,”班主任扬了扬手上的卷子,“老陈可是打算让你上讲台念的,你自己害不害臊?”
肖涟吓得抬起头。
“不是我虽然写得差,但好歹语气通顺,没严重到要上台的地步吧?”
“晓得怕了?让人瞻仰一下你偶像司马迁的风采不好吗?”
上课铃在外头适时地响了起来,班主任把卷子往肖涟怀里一塞,挥了挥手:
“行行行,你俩先回去上课吧。”
江舟摇也就是那天的语文课,才注意到这位传说中的司马迁研究专员的。他迷迷糊糊记得肖涟上过两次讲台,也是被当作典型拉出来念作文,但是前两次他都没认真听过,这次认真听了,才恍然觉得这位学霸真是个人才。
江舟摇将肖涟递来的名片捏在手上扬了扬。
“那下次有机会,请肖医生出来吃饭叙旧。”
他脸上挂着妥帖的微笑。
生疏,清冷。
对面的人明显怔了一下。
“好。”他回答。
江舟摇对着他点了下头,拿起自己的病历本走了。
等他领完药走到车库钻进车里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些颓然地靠在了座位靠椅上。
“呼~”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挨过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突击检查,此刻觉得万分疲惫。
他又遇见肖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