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下)(2/2)
然而也有些人,在凉水里蹚得久了,从身到心冻得冰凉,自以为失去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初心。非得被人不容分说地拖出来,扒皮去肉、分筋剔骨,摊平在烈日骄阳之下。
才能重新拾回那一点尚且温热着的热血初心。
南四省督帅便是如此。
文饮冰没说话,两只脚后跟轻轻一并,抬手行了个笔杆条直、足以收入教科典范的军礼,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能坐镇76号的主,血要冷、心要狠,可文司长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时片刻,她浑身的血都被薛大帅的三言两语点燃了。
这把火直到她回到76号也没完全熄灭,借着一腔济世救民的豪情,文饮冰三下五除二批阅完堆积的公文,末了觉得不过瘾,又把几个叫到跟前,挨个敲打了一遍:“南北和谈已是板上钉钉,咱们这阵子更要格外留神,上海城里里外外的动静都盯紧了——尤其是那帮洋人,私底下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哪怕是花街柳巷、十三堂子,也得给我一笔不差地记下来。”
几个处长不知道顶头上司吃错了什么药,眼看她越说越来劲,大有把个76号当成五岳凌云,高居峰顶、一览众山小的意思,不由默默交换一阵眼神,完了只当自己眼瘸,口观鼻、鼻观心地听着。
正当几个处长沉浸在文司座的唾沫星子里无法自拔之际,救苦救难的“菩萨”来了——只见办公室虚掩的门被人推开,陈曼泽脸色阴沉地走进来,她似乎想说什么,眼看着一屋子的人,张开一半的嘴便“嘎嘣”一下闭紧了。
文饮冰和她搭档多年,熟悉得就像自己左右手一般,见她这副模样,当下一挥手,几个处长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那衣袂带风的模样,似乎唯恐走慢一步,自家司座又把人逮回去开始新一轮说教。
不多会儿,屋里只剩下文饮冰和陈曼泽两人,文司长往椅子上一靠,随手捡起一支鹅毛笔,风轮似地夹在手指间飞快转动起来:“说吧,怎么了?”
陈曼泽还不放心,又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贴在她耳根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这么一句话,文饮冰滚烫的热血层层凉了下去,整个人瞬间坐直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音:“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陈曼泽突然打了个哆嗦。
她说不好这种感觉,就像是……山林里的豹子,突然发现找寻许久的猎物,浑身肌肉蓄势待发,绷成了绞到极限的弓弦,一旦离弦就是雷霆一击。
她埋着头,话音仿佛含在嘴里,低低地说:“据可靠消息,土肥原贤二即将抵沪。”
文饮冰慢慢吸了口凉气,好像不这么做就没法平息胸腔里奔涌过的惊涛骇浪,攥住鹅毛笔的手劲一时没拿捏好,木头笔杆发出一记低哑的抗议声。
这个时候,陈曼泽是绝对不敢插科打诨乱说笑的,她低眉顺眼地打量着自己鞋尖,按照先前的经验,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果然,数到“四十九”时,沉吟许久的文饮冰终于开了口,第一句话就是:“此人……绝不能留!”
……惊雷加顶也不过如此。
这一下,陈姑娘定力再强也有点hold不住,她蓦地抬起头,露出错愕的神色:“司座,你、你说什么?”
文饮冰面无表情:“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作者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