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北风(2/2)
也怪不得师父不让她们,尤其是龙儿向全真教报仇——因为那是她父亲的师门。
丘处机是龙儿的父亲,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全真教对古墓派的照应,龙儿出生后被扔在重阳宫丘处机门口,林曦反复念叨着的“甄志丙”…
李莫愁的内心似火般煎熬,恨不能马上冲出去,新仇旧恨一起算,一把真火将全真教烧了干净。
可是她不能。
全真七子威名远扬,连师父也未必能在七子结阵之下坦然从容,何况是还未修习本门至高心法的李莫愁?
一定要快点学到玉1女心经。
李莫愁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想。
龙儿睡不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龙儿一个人,很快就能睡过去了。
可是今天,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床,还是因为师姐不在身边,还是因为肚子痛的缘故,龙儿睡不着。
龙儿捂着肚子,默默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又翻了个身。
第十七次翻身的时候她悄悄地爬起来,走到师姐的卧室门口,悄悄地向里望了一眼。
师姐也没睡着,也在床上翻着——不知她是不是也是天癸来了?
龙儿现在才想起来,过去有好几次,师姐会在夜里起来,悄悄地去换月事带。那时候龙儿不懂,半梦半醒间看见,问师姐在干什么,师姐总是以各种借口搪塞,反正是不肯告诉龙儿实情。
龙儿现在知道了,这是娘所说的“青春期的女生对性和有性暗示意味的标志感到羞耻”——因为感到羞耻,所以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小师妹。
可是有什么好羞耻的呢?都是每个女人都必须要来的东西。就像娘说的,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既不需要刻意回避,也不用为此恐慌。
早上师姐不让龙儿脱衣服,想必也是这个道理。她觉得龙儿长大了,不该随意展示自己的身体。哪怕室内只有女人。说不定师姐还因为听到了“甄志丙玷污虎儿”的故事,想到了更远的地方,所以因此更生气——龙儿经过了娘的教导,隐约明白了娘当初所说的“玷污”,指的并不是弄脏,而是一种更为可恶的行为。但是正如娘所说,这种行为之中,可恶的人是甄志丙,而不是虎儿,虎儿不应该为甄志丙所犯下的过错而内疚,所以龙儿也不应该因外面存在着这样邪恶的人物而害怕在师姐面前脱衣服。
毕竟坏的是甄志丙,不是师姐。
当然,龙儿也同意娘说的,女孩子要对自己进行适当的自我保护,所以勤奋练功是很必要的,这样万一谁要欺负龙儿,龙儿就可以反制回去,打得坏人不敢再坏!
龙儿天马行空地想着,没留意师姐起了夜,两人照面,彼此都吓了一跳,师姐怔怔地看她,皱眉喊:“龙儿?”
龙儿也怔怔地看着师姐,带着同情的理解喊:“师姐?”
师姐问龙儿:“怎么还不睡?”
龙儿就问师姐:“师姐也没睡?”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龙儿牵着师姐的手,轻声道:“师姐不要觉得丢人,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却见她师姐脸色猛地一变,厉声道:“她告诉你了?”
龙儿疑惑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明白“她”指的是娘:“娘都和我说了,这都是正常的现象,不要觉得羞耻,也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觉得内疚。”
师姐的脸色变了几变,好一会,才抿嘴道:“这本是别人的过错,你的确不该为此而觉得羞耻。”
龙儿道:“师姐知道这个道理就好——寒玉床凉,师姐不要睡在上面了,和我一起睡罢。”
师姐默然无语,牵着龙儿的手,走到石室之中,并排倒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是睡不着,听见龙儿也没睡,转头看她,眼中精光闪烁,连黑夜也掩盖不了:“龙儿有心事?”
“肚子痛。”龙儿回答,然后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了小腹,师姐一面替她揉着肚子,一面问:“这样呢?”
“好多了。”龙儿微笑着回答,也将自己的手压在师姐的小腹,微微运气,暖暖地替师姐揉着。
“我不用。”师姐这样说,手轻轻地抚摸,揉过龙儿扁平的小肚子,似有意又似无意地问:“你娘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好多。”龙儿被揉得很舒服,眯着眼回答——倒还不忘了隐藏掉一些娘说要隐藏的部分:“娘说,人要正确对待自己的欲望,既不能过分压抑,也不能过分无节制。”
师姐道:“是么?譬如说什么欲望?”
“好多。”龙儿有些困了,“爱恨情仇,都是欲望。还有人到了年纪都会有的那些欲望。比如说性冲动…”
师姐的手猛地一停,又继续:“性…冲动?”
“嗯。男人和女人,到了一定年纪都有这种冲动。如果不克制,可能造成很多意外风险,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什么意外怀孕啊、流产啊之类的,都是很危险的。所以一定要适当地保护自己。”这不算情情爱爱的东西,也不是故事,应该可以告诉师姐。
师姐的手揉得更舒服了:“还有呢?”
“没有了。”龙儿牢牢地记住娘的话,把重要的部分全部隐藏,“哦——娘还教了如何排解欲望。”
“排解?”师姐的手突然又停住了。
“嗯。”龙儿困得很了,模模糊糊地道,“娘说,我这样的年纪,只是刚开始产生欲望,但是到师姐这样的年纪,乃至更年长的三十、四十,就会如狼似虎。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压抑自己,容易变成‘灭绝师太’,要懂得如何适当地排解。”娘还说古墓派的门规容易出“灭绝师太”,但是这话还是不要说,说了有亵-渎师门之嫌。
师姐的语气突然有点重,像是咬着什么东西:“还有呢?”
“没有了。”龙儿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却还记得要安慰安慰师姐:“师姐不要觉得来那事儿有什么羞耻的,也有人觉得那件事不吉利,其实不是的,都是人生中自然而然的过程。”
师姐的手彻底停住了:“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来…那个?”
“咦?”龙儿一下睁开眼:“那师姐怎么也翻来覆去?——是因为有心事?”
“不是。”师姐的声音突然转到了头顶,却是她整个人翻了过来,压在龙儿身上,盯着龙儿看:“你刚才和我说了那么多,指的是来癸水这事,不是…那件事?”
“哪件事?”龙儿好奇地问,怕自己泄露了娘不让说的内容,微微有些紧张。
“没什么。”师姐紧紧皱着眉,像是在斟酌字句:“除了甄志丙、杨过和陆展元,你娘…和你说过别的男人的事么?”
龙儿犹豫了一下。这犹豫被李莫愁捕捉到,立刻将头更压近些,脸几乎贴着龙儿的脸:“是谁?”
“娘说过很多男人的事…”龙儿有点迟疑。娘不让她和师姐说。可是师姐已经问起来了。龙儿不愿意撒谎。何况,和娘比起来,师姐…似乎更亲近、更靠得住一些,“这些男人都有会莫名其妙地喜欢女主角——就是故事里最重要的那个女人。”师姐身上好香,是熟悉又亲切的香气,闻到就觉得很开心。
“…除了故事呢?”
“没了。”龙儿诚实地摇头,鼻尖轻轻地扫过了师姐的鼻尖,竟然有点好玩,于是她又摇了摇头,再次擦过师姐的鼻尖,师姐的呼吸被她吸进鼻腔,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微腥的香气,让她想起许多年的春天,在终南山各处抓的蝴蝶,师姐的睫毛也像蝴蝶翅膀那样扇着,一下一下,优雅美丽,她情不自禁地想去抓那蝴蝶,手被师姐隔在手臂之外,便微微抬起上身,轻轻地向师姐的眼睛一碰,碰到了,蝴蝶痒痒地落在嘴唇上,快速地眨了几下,龙儿满足地倒回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师姐,师姐有瞬间的茫然,接着便是恼怒,背向后半立起,恶狠狠地瞪住她:“你做什么?”
“师姐的睫毛很漂亮。”龙儿轻声地说,入神地看着师姐的眼睛,师姐的手离开了床,她的手便也自由了,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又撑着向前,更靠近师姐一些,“像是娘说的故事里的女主角。”
“什么乱七糟的。”师姐不高兴地看着她,“你娘是不是怪力乱神之类看多了,天天就在和你说这些奇怪的话——以后不要听她的,好好练功是正经!”
龙儿有些遗憾,娘说的那些故事虽然大多很奇怪,有些却还是很有意思的,至少那些男男女女的人们都在开开心心地恋爱着,永远都会在一起。
龙儿喜欢“永远”这个词,也喜欢“在一起”。她想若是能一辈子和师姐还有娘在一起,永远地待在古墓里该有多好。这样师父的遗命也完成了,师姐修习玉1女心经的愿望也能达成,娘可以给她讲一辈子奇怪的故事,而她也不用去面对外面那奇怪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她本就全然不懂,被娘和师姐转述过后,就更不明白了。
她唯一明白的就是,古墓很好,熟悉又安全。师父、孙婆婆、师姐和娘都在这里,她也将在这里。山涧的清风和林间的明月会陪伴着她们,直到她们一起老去。
“师姐留在这里好不好?”龙儿轻轻地问,看见师姐眼里的愤愤不平转为惊愕,惊愕又转为惊惶,片刻之后,师姐突然侧下去,背对着她:“睡吧。”
不知道这小师妹是怎么长的,到一十四岁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清亮,叫人一看,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惭愧来——尤其自己刚才还弯弯绕绕地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李莫愁皱着眉,小心而均匀地呼吸着,耳中听见龙儿逐渐沉静的呼吸,心里却越发地乱了。龙儿去碰她睫毛的那一刻,她竟以为龙儿要亲她,吓得倒退了一下,心里的急怒一闪而过,旋即便被羞愧取代——她都在想些什么?那是她的师妹,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们不过是两个女人。自己却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一定是因为之前听了龙林曦那厮的胡说道,什么男男女女欲望望欲的,什么男主角女主角如狼似虎…信口开河、毫无廉耻!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到大,亲龙儿成了习惯——这习惯也是龙林曦带出来的,与她没有关系!
说到龙林曦,李莫愁不自觉地皱了眉头,且羞且恼。羞是因与龙儿的话一对,再回想起来,刚才那篇关于龙儿身世的猜想实在是没有任何根据,所有的源头,都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全真教看起来是名门正派,但因为上面有七位老牛鼻子,各自带着自己的弟子,各不相属,第三代之间,内斗必然颇多——想想师父就自己和龙儿两个弟子,彼此还有不平呢,何况那边是七位师父,数十上百的弟子!他们既然内斗,或多或少,便要在背后议论些其他人的龌蹉事,龙林曦的父亲既然是王重阳的旧部,说不定就和全真教有些来往,听到这些传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退一步想,堂堂一个有着数十上百弟子的名门大派,不可能个个都是出挑人物,出几个顽劣的弟子实是意料之中。至于龙林曦么,乱世之中,抛弃儿女之人岂在少数?家人丧乱、杳无音信的,也并非孤例。她李莫愁既在外游历过,深知此理,何以凭借数年前的故事,就无端揣测,坏人清白?
恼却是觉得正因龙林曦此人毫无礼教,教坏龙儿,她自己才会将关于龙林曦一切事情都往那坏处去想,结果平白揣测一场。李莫愁绝不肯承认她竟觉得龙林曦说的有些话有些道理,譬如那个自然之理的事。诚然,她已经二十七岁又几,隐约地有了些“如狼似虎”的感觉,但这些本是不该发生的念头,是无论古墓的功法还是礼教都禁止的东西,绝非“自然之理”。在李莫愁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之中,在她所看、也教给龙儿的籍之中,这些过度的欲望都是当受克制的——师父为她点的守宫砂便是明证。
李莫愁微微地叹了口气,听到龙儿已经睡熟了,慢慢地翻过身来,轻轻地看着她。
这是一张纯洁无暇的脸,无论是醒时,还是在睡梦中,对李莫愁都毫不设防,李莫愁一点也不怀疑,自己若是设计哄骗,一定能从她那骗出玉-女心经,可是且不提这功法需要两个人修习,单是看着这张天真的睡靥,李莫愁就觉得心头柔软、下不了手去。
而这样的人,刚才请李莫愁留下。
或许,又到了离开的时候。
师姐怪怪的。
龙儿可以感觉到。
练功的时候她全无精神,出去打猎的时候也心不在焉,说好了抓麻雀来给龙儿练轻功,最终也不过不了了之,龙儿倒不是觉得失望——今日没有,明日再抓嘛——只是觉得,师姐怪怪的。
她不喜欢师姐怪怪的,看起来像是不开心。
龙儿喜欢师姐开开心心的,和她一起练功之后,全身都是阳光的味道。
古墓里没有阳光,龙儿出古墓的次数又不多,师姐身上的味道,占了她一大半的对于阳光的想象:那些热烈的夏日里,师姐笑着在山坡上追逐猎物,身上沾满了汗水,脸红扑扑地,像是刚洗过澡,和煦的春天里,师姐和她一道训练蜂儿,或用蜂毒淬针,秋日师姐会采果子回来,冬日则会带她去看雪,终南山顶峰上白白的雪映着阳光,照出五光十色的琉璃幻境,寒冷的北风吹过,让龙儿想起娘曾说过的,不是故事的故事:凛冽的北风孕育着不安分的种族。顺着北风辛辣的味道,艰难地走着一位不安分的美丽女人。
龙儿想留住这位不安分的美丽女人。